江南春深碎语散文

春已深,片片花瓣随风飘落,归于尘土;飘落的,还有一地的花魂,满纸的碎语。

【一】一地花影渐春深

校园里的樱花,没等细看,就来了一阵心急的风,鼓腮一吹,纷纷扬扬,一管洞箫袭来,呜呜咽咽的春之殇曲就撒落了一地,即使阳光还兀自明亮着,也令人觉得是清幽的月夜了。

每年春日,每天上下班的时候,都要经过校园里的这条花径,先是着急的梅,昨天看着还紧闭着花苞,仿佛少女藏着一肚子的心事,今天看时,早已憋不住了,枝上一朵朵吐露着芬芳,兴许是夜里偷偷敞开了心扉吧,那点点的红晕泛开,娇羞之态再也遮掩不住。

忽然就想起来唐人钱珝的《未展芭蕉》:“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少女的心事终是藏不住的,春风一来,那半掩的门扉,便吱呀一声打开了。春色满园,岂能关得住?

然后是丁香,一簇簇紫色的小花,打着结,凝着香,愁绪一样蔓延开来,总是让人恍惚间想起那个撑着油纸,从深巷里走来的结着愁怨的姑娘。“丁香空结雨中愁”,浪漫的诗人,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凄美的诗句啊。

至于那棵樱桃树,总是在不经意间淡淡然悄悄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白花插在鬓间,素素雅雅,仿若一个安静的女子,着一件不起眼的碎花布衣,不言不语,寂寞地立着。

还有那粉紫色的蔷薇,原来是一直攀在墙上的。开花时,只见满墙粉紫,浓浓淡淡,溶溶冶冶,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肆意地开着,轰轰烈烈,像身着长裙热情的吉普赛女郎,占尽了春光。

去年还在呢。可是不知何时,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举头看去,墙头上空落落的,再也没有了昔日的绚烂。只剩下旁边一棵无人做伴的梧桐树,她是这场悄无声息的劫难的见证者,那个月黑风高,不,也许是风和日丽、毫无征兆的日子,一场阴谋,不,也许是阳谋袭来,花,忽然就没了。

朵朵繁花,开放时,春说了算,青帝一声令下,东方风来满眼春;花落时,要么冷风骤雨袭来,要么看得见看不见的黑手劈空抓来,便香消玉殒了。造化就是这么蛮不讲理,花之命运,浑然由不得自己啊。忽然想起馒头庵那个冰清玉洁的妙玉来,冰清玉洁半世,谁承想就落得那样一个结局呢。

想到此,悲从中来。人,也便一声叹息,怅怅然不能自已了。

抬眸望去,只见那梧桐树随风婆娑,朵朵花铃摇曳,摇落一地淡紫色的忧伤。

【二】陌上花开缓缓归

每年四月天里,看到花朵次第开放,便会暗发宏愿:中山公园的玉兰开了,樱花开了,再不去看,那轰轰烈烈的花事就过了。如此想了一天又一天,宏愿早已如半干的墨迹,再也写不出潇洒了。于是,便随着一声叹息从枝头跌落,再也捡拾不起,就像那一地细碎的花影。

看花,是需要心情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孟郊神采飞扬,那一日,长安城所有的牡丹花都为他怒放。彼情彼景,岂不令人羡煞?

看花,是需要同伴的。“暮春三月,童子五六人,冠者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样的场景,不只曾皙向往,我更向往。

人间四月天,芳菲正盛时。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陌上花香四溢,心中憧憬万分,忽然间涌起万端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愫。

遂遥想那盛唐大宋,春日迟迟,泥融飞燕子,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只见素衣彩裳,捻金雪柳,铺翠冠儿,争斗婵娟,摇摇曳曳,络绎不绝。

尤其是江南如诗如画的季节里,踏花归来马蹄香,那是何等浪漫而令人向往的事情。也许,陌上君如玉,陇下颜胜花。相逢便一笑,从此不离分。这世间,有多少痴男怨女,登楼凝睇,只待伊人来,总在盼望一个喜相逢的美丽故事。可是,往往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频洲。从此,心中便有了丝丝缕缕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思。锦瑟华年,与谁人共度?那雕花的窗子里,那隐约的珠帘后面,掩藏着几多春闺梦。衾边枕旁,玉簟之上,无数个不眠之夜,辗转反侧,只因心中住着一个人,驱之不去。于是,思念就变成了一题无解的代数,成了一串檐雨的念珠。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越王钱镠因思念省亲佳人,修书一封,虽则寥寥数语,但却情真意切,细腻入微,特别是这九个字,平实温馨,情愫尤重,让戴妃当即落下两行珠泪。此事传开去,一时成为佳话。清代学者王士祯曾作如是评价:“二语艳称千古。”后来还被里人编成山歌,名为《陌上花》,广为传唱。

才子佳人,情投意合,相依相伴,赏花弄月,这是何等令人向往的事情啊。世间有情人,谁个不羡慕?一朵素梅,令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凝眸处,哪怕零落成泥碾作尘,馨香如故。一颗莲子,沉睡已久,只等心爱的人来,在灼灼的目光中,灿然绽放,金风玉露一相逢,便知胜却人间无数。滚滚红尘中,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如能琴瑟和鸣,厮守终生,便是世间最浪漫的事情。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想想那看花的盛况,翠华摇摇,摩肩接踵,实在是令人神往得不能自持啊。

然而,不知怎么,无端就是没有看花的心情,腿沉得像被拖住了,心懒得像是冰封的河面。

【三】莫待无花空折枝

世园会开幕了,那是一场花朵的盛会,一直想兑现那个承诺,让乡下闲居的父亲来看花。父亲等了好久了,花是不会等人的,急匆匆地绽放,却并不能一直开着,再不看就谢了呀。

夫说,这个周末,我开车回家接他来了吧。

谁知,那天晚上,突然接到了养老院的,说公公不大好,忽然直往柜子里钻,叫也不肯出来,搞得满头大汗。

耄耋之年的公公是两个周之前刚刚住进去的。去年春天,也是一个落花的时节,婆婆在受了不少折磨之后,终于摆脱了苦痛,撒手而去。

记得那天是阴历的三月三,阳历的四月三日,接到噩耗,夫带我回家奔丧。一进门,触目便见院子里一树梨花盛放,如雪一般素白,在风中瑟瑟地抖着。屋子里,一群白衣白帽的人,脸上流淌着无尽的悲伤。84岁的婆婆躺在那里,脸上蒙着一张白纸,像一瓣枯槁的梨花。

送走了婆婆,公公便孤零零一个人了。老人的脸上,笑容像阴天的太阳一样,躲藏起来再也难以见到。夫姊妹们商量让他轮流去各家住,可是常常过不了几天就吵着要回家,想大门口柳树下那几个老棋友呢,车马炮地胡乱杀上一通,什么病便都没了。可是我们要上班啊,让他自己在家又不放心,于是就商量着把他送到养老院。

那是今年清明节前两天,又值梨花盛开的时节,正逢婆婆的周年祭日,回家上过坟之后,就把公公送去了养老院。

那是一家全市最好的养老院,可是,从小没离过家的老人起初极不适应,老给我们打。就像一棵老树冷不丁被移走一样,即使那土壤再肥沃,浇再多的水,也是蔫头耷脑的。住得比较近的大姑姐和小姑子去看他,他便嚷着要回老家,不肯在那里住了,在众人的安抚下总算安顿了。不料,第二天就出了状况。

夫赶紧驱车前往,只见公公满头大汗,已经呕吐了好几回,神志不清。火速送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原来是犯了脑血拴,这回比上次更厉害。双目近乎失明,人也变糊涂了,要么是暴躁无比,要么一个劲地说胡话,全是什么:“该做饭了,给你娘留着昂。”唉,看来,婆婆的去世给他的打击不小啊。

见我唉声叹气,夫劝慰道:“糊涂了,不见的是个坏事,这样心里少遭罪啊。”

是啊,想想也是,人生常常是因为清醒而烦恼丛生,郑板桥都说:难得糊涂。记得奶奶去世前,一直特别清醒,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牵挂自己的小孙子。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们心如刀绞。加倍的苦痛到了儿女身上,又再一次翻倍了。

一个人走到人生边上的时候,就像将熄的烛火,一阵风来,便会被吹熄,一切归于寂灭。也正如那枝头的梨花,岁月的春风催开了她的青春,也会把她的韶华吹落。如果能像杨绛先生一样想得开还好,如果想不开,便只能生不如死了。这样想来,真是不如糊涂啊。

那天怕父亲等急了,便给他打,解释不能让他来看花的事,顺便问起爷爷。

那头,父亲的语调忽然高昂起来,起初因不能看花而生的一丝怅惘眨眼消失不见了:“你爷爷现在啊,好了,可好啦。已经把拐棍扔了,一天绕着村子走好几回呢。”

哦,真好。我长舒了一口气。在城里三叔、五叔家住了一个冬天的爷爷,实在是憋坏了。四月一到,天转暖了,爸立刻把他接回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老家。熟悉,是因为这是他生活了近一个世纪的地方,一砖一瓦都亲切得很;陌生,是因为原来有奶奶相伴,如今却只剩了他自己,儿女再孝顺,也替代不了老来的伴。如果不是五叔家堂弟检查出要生一个男孩,得知老王家从此有后,爷爷的眼睛可能会一直灰暗下去。

刚回来那几天,爷爷几乎不会走路,走到四叔家还可以,要走到东庄塔却并不能了,他拄着棍尝试了两次,都走到半道就受不了了,只得喘吁吁地折回。等过了几天,渐渐地走开了,他终于又扔了拐棍,一口气能走到东庄塔。

我替爷爷高兴,也替父亲高兴。爷爷的遗憾,有未来的小孙子帮他弥补了;而爸爸不能看花的遗憾,终于有爷爷帮他弥补了;我的遗憾呢?谁来替我弥补啊。

这样蹙眉想时,东坡的诗《梨园东栏梨花》便撞了个满怀——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纵然旷达如东坡,也发出了如此浩叹。是啊,人生短暂,又能看得了几个清明呢。花开花落,人歌人哭,都是瞬间。既然瞬息春秋,何不趁花开之时,细细赏来,沉醉其中;花落时只当常态,处之泰然。若花还未开,便为花之将落而惆怅生悲,人生又能有几多欢乐呢?

生活不是林黛玉,不会因为你的忧伤而风情万种。

共 660 字 1 页 转到页 【编者按】这是一篇寄情于景,又寓景于情中的散文,在情与景中交错,融合着。作者先是从校园里看到的樱花入手,点点描绘着这个春天千娇百媚的花朵竞相开放着,再到满枝春色将谢尽,又感悟着花事里动人的故事,自己的心中也一直想要有一场看花的行动,终因无端的心懒而作了罢。曾经有一个承诺要带老父亲年一场花会,正待兑现却因公公的意外状况而作了罢,其间引出了生活里诸多碎碎的无奈与感慨。就像作者的标题一样--春深碎语,就是在这一片深春里唏嘘着一些生活里的大大小小之事。然而就算终是没有看到花开的模样,却也不必忧伤,人歌人哭,花开花落都是生活,趁花开时,细赏,花落时,亦无需悲叹,学会顺其自然,学会笑看人生起起伏伏。作者从景入手,然后通过生活里的事情让我们明白的也就是这个道理吧!作者笔法老到,对于情景交融处理的很是到位,婆婆去世时一进院子的那一树梨花的描写再到婆婆去世的样子像一朵梨花,这样的相互映衬让文章增色不少,还有就是作者对于古诗词恰如其分的引用,都让文章增添了很强的耐读性。 欣赏,拜读,推荐共赏。---编缉:指间年华【江山部·精品推荐】

1楼文友: 20:44:44 荷荷,恭喜佳作出炉,按语不好,凑合凑合就看了吧。呵呵呵......

回复1楼文友: 20:5 :07 华华,没想到是悄悄地就把俺解放了,还配上这么好的按,多谢啦!

2楼文友: 20:46:07 俺最佩服荷荷那古诗词信手拈来,荷荷,还是要做你学生.....

回复2楼文友: 20:54: 0 华华,俺那大名叫掉书袋,小名叫转文,O( _ )O哈!

楼文友: 21:06:08 俺舍不得你关黑屋子里,所以就算按不好,可总算是误不了明天的精品,O( _ )O.....

回复 楼文友: 21:08:20 华华,你千万别谦虚啦,就你那一串红红的糖葫芦,馋得俺哈喇子飞流直下三千尺啊。区区小按,信手拈来,飞珠溅玉,指间才华,哗哗若黄河之水天上来啊。O( _ )O哈哈~

4楼文友: 21:06:57 先来占座,没工夫细看,你懂的~

回复4楼文友: 21:12:47 当然啦,轩轩,我知道你会杀回马枪的,上好的雅座为你留着,素心那里讨来的碧螺春,先给你沏上。别忘了喝啊。

5楼文友: 21:11:45 得,荷荷,你就虽流哈喇子啦,你自己也串得够好看的,哈哈......

回复5楼文友: 21: 7:08 蜀山兀,年华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指间江山,巍巍比肩骊山华山;笔底波澜,滔滔即为渭水樊川。读奇文,落霞与孤鹜齐飞。赏佳句,秋水共长天一色。叹古都地灵,新府人杰。

6楼文友: 22:11:11 花开花落,人歌人哭,都是瞬间。既然瞬息春秋,何不趁花开之时,细细赏来,沉醉其中;花落时只当常态,处之泰然。若花还未开,便为花之将落而惆怅生悲,人生又能有几多欢乐呢? 欣赏!午荷,这腹中学问如滔滔江水啊,表示高度仰视。最后补一句:节日快乐!哈哈。。。。。

回复6楼文友: 22:16:28 呀,霜儿来也!贵客贵客,有失远迎啊。恁高的赞扬,午荷愧不敢当啊。你那洋洋洒洒、跌宕起伏的小说,才是珠穆朗玛呢。

回复6楼文友: 22:18: 0 罪过罪过,忘了谢啦。还有,佳节同乐,O( _ )O哈!

7楼文友: 22:28:0 上半部,情由景生,景变情移,情景交融。

后半部,情生景出,情变景变,情景交流。

结构和布局,一如既往的完美。

诗词啊,离你那么近,离我这么远!忧桑~

膜拜,倾情推荐!哈哈

回复7楼文友: 2 :15: 5 呀,轩轩,好专业的点评!不,应是是按语!这华丽丽的赞,莲差点醉了,踉踉跄跄的,找个地缝,土遁了吧

8楼文友: 09:26:22 文中的情和景感人至深,欣赏作者的文采,顺祝端午愉快,佳作频出! 回复8楼文友: 09:46:4 多谢宿昔难梳留墨鼓励,祝端午节快乐!

9楼文友: 10:49: 9 一场花事一份情,一砚墨笔一感悟,一朵午荷一倾城。午荷写花事,岂不是写家书一样?这花开是画,花落是诗,笔起笔落间,就如素笺上点荷,怎么都是一个美啊。 以我心,写我字。纤指一动,素语如馨

回复9楼文友: 11:48:56 呀,素心来啦,粗手笨脚的,小花班门弄斧,羞煞 看看你这指飞按落,都是如诗如画啊。

10楼文友: 10:50:41 小花,貌似风格有变了呢,花惹了心,还是心染了尘啊。哈哈...... 以我心,写我字。纤指一动,素语如馨

回复10楼文友: 11:5 :00 嘿嘿,兀的不羞杀人也么哥 兴许,兴许,是受你的影响了吧?哈哈,只是怕邯郸学步,弄巧成拙啊。怕怕,闪了!对了,端午节快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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